风画楼文学网-原创小说-优秀文学
当前位置:风画楼文学网首页 >> 逝水流年 >> 短篇 >> 江山散文 >> 【流年】小叩冬扉(散文)

  【流年】小叩冬扉(散文)


作者:伊蘭 秀才,1378.95 游戏积分:0 防御:破坏: 阅读:24发表时间:2019-01-01 10:56:01
摘要:总有一些人和事让我轻轻叩响冬天的门扉。


   总有一些人和事让我轻轻叩响冬天的门扉。
  
   一
   小雪的午后,我步行上街,我常以这样的方式近距离接触一个节气,感受它的莅临带给天地自然的变化
   云淡日暖,全然没有冬日的寒凉。习惯性地踏上城中村的那条小街,穿过它,可以抵达前面繁闹的商场。午后的小街伸着长长的懒腰,把街道抻得悠长。我缓缓地,拉着自己的影子,走在悠长的小街上,目不暇接。望着窄街上的晴空,望着街道两旁破旧的民居,望着屋顶灰黑瓦上挺立着的瓦楞草,望着那些斑驳的青砖墙,恍若突然闯入一个小小的古镇。
   街面上湿漉漉的,边沿低洼处还汪着院子里排出的污水。我注意着脚下的路,目光又总是徘徊在各家各户。很多院落的门都大敞大开,外墙醒目地标示着“房屋出租”“提供无线WIFI”等字眼。常在这里经过,常常听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口音,它们混杂在本地人的口音里,拉近了与本地人的距离。
   每一次从这里经过,我的脚步和目光总会停留在那棵硕大的古槐上。它的树干,要一个强壮的大汉方能抱拢;干上,一道道生硬的裂纹,是它无法掩饰的树龄。它依然强健,每个春天,老树新叶勃发春意;它的繁茂在夏季,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,撑起了长夏里片片浓荫。一直到冬之小雪,有不少黄叶臣服于秋冬之季,但绿叶犹在,即便是落满地面,也是绿得盎然。它始终以一颗不变的心,与越来越寒彻的冬抗衡。就是这么一棵树,镇守、俯瞰着村庄,从繁华到没落,从熟悉到陌生。树是村庄的精灵,树下有垒砌的三两层青砖,像保护文物一样保护着它。如若,村庄没有了这棵树,该像丢了魂儿一样。
   老树知道自己在村庄的位置和份量,也越发感觉到自己对村庄变化的无力和无助。我站在树下,在这个午后,静默感受它的内心。树下的宅院深长富庶,一眼就能看穿,富庶久已有之,也只有这样的庭院才会和一棵老树相匹配。正房宽敞阔绰,有些老态,威严犹在,就像曾经威仪棣棣的宅主。正房东西两侧,是两排近些年新建的厢房,一间又一间,宽敞的院子被合理地分割,并不显得局促。来来往往的面孔,似乎还来不及熟悉,甚至没有告别,就离开了这个院落。而院落不得不习惯,自从主人有了新楼房后,那些热闹融融就消散了,寂静冷清是它的主题。比如此刻,院子里只有一个穿粉色绒睡衣的女人,背对着院门晾晒衣服。
   宅院和老树是醒目的存在,其他院子就显得小而寒酸。我把目光从院子里抽回,斜对面的院子里走出来一个瘦小的老太太,裹着旧时代的蓝头巾,拿着我小时候用过的粪筐,往院里挎着煤块。目光跟进院子,三间矮小的正房,几间简陋的厢房,窗户外伸着几节崭新的烟筒,飘出有气无力的煤烟。小雪这一天的正午,天很暖,寒冷会渐次袭来,或许突然而至,那时候,这条小街将会被煤烟的味道紧紧包裹。
   一个异乡的口音在前方响起,我判断不出是哪儿人。她们租居在一家门房里,前后门都敞开着,往后院望去,也是两排厢房,院中的铁丝绳上挂着孩子的尿布和小被。说话的是一位老太太,她低头立在饭桌旁,灰白的头发散落在耳边,手上在拾掇桌上的饭菜。那是一张可折叠的圆形旧饭桌,桌腿被磨得一块块黑锈色,像一个人脸上长着黑斑。年轻媳妇在桌右边坐着,低头吃饭,时不时与老太太闲聊两句。听见婴儿的哭声,她赶紧丢下饭碗,嘴里蠕动着,跑到里屋去了。
   他们,大多是长客。一家几口,常年或几年一直在此居住,慢慢地,俨然成小街的主人。披星忙碌,戴月而归。烟火日子和希望,全寄托在局促的出租屋内。在小雪中数着大雪冬至小寒大寒,年关将至,把归家的火焰燃在心头,让它慢慢熄灭,想家的时候,从小街西头走到东头,再从东头到西头,就当走在自家门口那条街上。
  
   二
   上冬了,一晃到小雪,才有了冬的气象。那些春夏间热闹的花草,蔫头耷脑地,枯死的枯死,冬眠的冬眠。它们实在没有资本和一个寒冷的季节对抗。村庄一下子暗淡了,冷寂了。可是无论你途经哪个村子,总有灼灼耀眼的存在。枯枝瘦干上,挑着一个又一个桔红的小灯笼,不管天空晴蓝或阴霾,它们总是高昂、自信和骄傲。那是院主人的自信和骄傲,还有满怀的希望。柿柿(事事)如意,点燃在冬日天空,传递给每一个目光和心灵驻留于此的人。
   那棵柿子树落户我家的时候,爸妈还是强健如牛的年纪。他们朝夕忙碌,种地种菜,供着姐妹们上学。那时候,我读中师,二妹高中,小妹小学。柿子树是爸妈从集市上买回来的,它如小妹一样孱弱、青涩。种下它,也种下全家的希望,事事如意,一年又一年。更实际的希望,是妈和姐妹们都爱吃柿子,爱得贪婪。
   小树把娘几个期盼的目光带上了屋顶,夏日里叶子的油绿与房瓦的红艳形成天然的搭配。爸爸不错时机,施肥浇水,从集市上请来嫁接者,给树剪枝嫁接,等着渐渐长成的“青年树”结出红硕的果实。他焦灼,在每一个冬日里,看着闺女们坐在热炕上吃着邻居送来的三两个柿子,那种享受的神情;他焦灼,在那时,他的妻总是会把柿子让给女儿们吃。
   又一个春天来临的时候,柿子树上开出了嫩黄的花,有淡淡的甜香,抬起脚跟,再近些,甜香就是成熟的柿子味。花开得零丁,可我仍然记得那个春日周末姐妹们的欢喜。落花真有意,用自己柔软的身体换来了一个又一个微小的果实。带着绒毛的浅绿色小果儿,像极了刚初生的婴孩,我们盼望着它一天天长成。一阵阵春风,一场场夏雨,它们渐渐长得像模像样了。只有十来个柿子,一棵年轻的柿树还担不起太多的重量,但它依旧肩负着我们的期待和欢喜。在我们的目光中,果子们越来越圆满,色彩从浅绿、深绿到桔红。秋空霁海下,柿子树在秋天的色彩中有了成熟的韵味,五彩的树叶间托着一颗颗红柿子,斑斓如意。
   爸爸在秋天的忙碌后,用一根系着丝网的长竹竿,把柿子摘下来。那可是技术活儿,竿上有个铁钩,先钩住有柿子的枝条,让柿子钩入网中,然后转动竹竿,将柿子摘到网里。若手劲太大,会把枝条弄断,影响下一年结果。自始至终,笑容都漾在爸爸脸上,妈妈在旁边也漾着笑,他们的笑容一直追随着网中的柿子。第一年只结了八九个柿子,后来,柿子队伍壮大的时候,家中已经有了折叠的梯子,可以直接登梯取柿。
   刚摘下来的柿子很硬,很涩。妈妈有脆柿子去涩的做法,可她舍不得,就这么几个柿子,要熟透了吃才过瘾。即便是后来柿子很多,我们也都会等到它自然变软,涩味消失。妈妈把那几个柿子平放在一个筐里,上面盖着布,视若珍宝,放在厢房里。上冻了,赶上姐妹们放假回家的每个晚上,等着妈发出那句话:每人吃一个柿子。这话一直掩在妈妈舌下,迟迟不来。直到年三十晚上,当我们沉醉于春晚的精彩节目中时,妈妈端盆进屋,盆中是已经洗净化好的大柿子。每人一个,放在碗中。我常常是先咬开一个小口,往嘴里吸溜,闭上眼沉醉在冰凉的甜意里。经历的苦难挫折都被这甜意消解。等到柿舌头一下子闯入口中,就觉得捡到了大宝贝。看看小妹,把柿皮撕开,汁液全留在碗里,埋着头,嘴在碗里,正喝得起劲;抬起头,嘴唇和腮都是红色的。娘几个都笑了,这时候妈才拿起她碗中最小的柿子,安静地吃着。或许,朴实的妈妈有着朴素的思想,火红的柿子映照出一个团圆夜,一个又一个火红甜蜜的日子。后来,吃柿子的次数越来越多了,不仅是晚上,还有午后,我们可以不跟妈请示,随意取来柿子,以解午间油腻。还有小冰茬,丝丝凉意,沁入心脾。这样的日子回味无穷。那时候,给全家带来柿子的父亲,出神地吸烟,听他的皮影戏。他满足于我们的满足。
   柿树结果有大小年。头一年结果多时,下一年会自然减少。休养生息的法则在一棵树上得以体现。柿果是多而小,少而大。当那棵柿树长到壮年时,它遭遇了病虫害。最初几年,不够严重,只是在柿子表面发现几个白点,用手一捻,手上沾了血一样的红。问了同村人,知道那是一种虫子,像虱子一样趴在柿子表面,有一个恶心的名字——柿虱子。父亲在春天时就喷洒药液,无奈树身已被侵袭,病入膏肓。夏初时,才半大的柿子就变红,而后隔三差五就从树上掉下,树下总有粉身碎骨的柿子,满地狼籍。等到秋天该摘柿子时,曾经的累累果实所剩无多。剩下的都是坚强的柿子,在与虫害的对抗中取得了胜利,当然也是伤痕满身,被虫子侵蚀得留下一个个斑点。还有顽固分子负隅顽抗,我用纸一个个捏死它们,满纸血红。
   那个冬天,我们吃柿子的热情锐减,妈妈得了二型糖尿病。那时候,我尚不知这种病是何方妖孽,当陪同妈妈去市里看病的小妹焦虑地在电话里告诉我这个消息时,我一下子懵了,在办公室六神无主。稍稍平复后,和同事们了解下这种病,没有我想象得那么严重,只要注意饮食、注重运动、坚持服药,控制好血糖,若没有并发症,与健康人别无二致。柿子糖分极高,在那个冬天,妈妈就与柿子绝缘了。姐妹们自然吃得少了,而且尽量不在妈妈面前吃,那一年的柿子淡而无味。
   最爱吃柿子的主力突然间弃柿不食,再加上病害越来越重,爸妈受不了柿子早早满地跌落的惨状,在一个冬日,完结了它的使命——爸爸用锯条,也完成了与柿树的一场告别。
   此后的几年,柿子像被突然淡忘了,像一位老友突然在记忆中成了空白一片。
   妈妈已是有20年糖尿病史的七旬老人,她不听话,常常自己听收音机里讲的偏方,胡乱买药。几次住院调血糖,从打胰岛素到吃自己买的药,最后又回归到注射胰岛素。这个圈子,兜得姐妹们直迷糊,气着,深爱着,咽下埋怨的话。庆幸又一年平安无事,也算如意。妈妈自从得了这种病后,更加惜命自律。每一次和姐妹们出游,她都会无限感慨地重复那句话,活着真好。日常生活中,每天都坚持散步,在饮食上很克制,糖大的、油大的、总是避而远之。这二十几年,妈妈吃的柿子可以计数。
   冬天到来的时候,我偶尔会想起柿子,吃得极少,一个冬天三两个而已。到了注重养生的年龄,总是觉得自己孱弱的肠胃无法与这份冰凉邀约。偶然知之,柿子是一种有益的果品,富含维C,含量远胜于苹果和梨。《本草纲目》中有言:“柿乃脾肺血分之果也,其味干而气平,性涩而能收,故有健脾涩肠,治漱止血之功。”柿子可用于食疗,可以治疗高血压、干咳咯血等多种疾病。高血压是妈妈糖尿病的伴生病,柿子在两种病症间,成为相克相生者。和妈妈说起柿子的这一功效时,她只说,那也不敢吃哟,糖分太高了。
   几天前的一个晚上,我突然很想吃柿子,主要是窗台外的两个大柿子诱惑了我。柿子是友送来的,果子结得很少,挑了两个最大的给了我,个头儿和我家第一年长的柿子相仿。我保留着当年吃柿子的习惯,一个人,吃得悄无声息,那些柿(事)情全上心头。
   于2018年冬
  

共 4116 字 1 页 首页1
转到
【编者按】在2019新年的第一天,很荣幸能读到作者这篇暖暖的真情文字。小雪的午后,作者习惯性地踏上城中村的那条小街,独自一个人,感受那棵与越来越寒彻的冬相抗衡、一直默默镇守和俯瞰村庄的古槐树,感受农家小院的寂静和冷清,也感受着小街上那些长租客们的烟火日子与内心的希望……冬的萧瑟,冬的落寞,无疑引发了作者对过往日子的长情回忆:父亲亲手在自家院子栽下一棵柿子树,焦灼地渴望着妻儿能畅快淋漓地吃到自家种的柿子;而朴实的妈妈有着朴素的思想,她更深情地希望,火红的柿果能映照一个又一个火红甜蜜的日子。在这里,柿子已不再单纯地作为一种果实而存在,而是象征着团圆,象征着事事(柿柿)如意,象征着火红而甜蜜的生活。作者于小雪时分轻轻叩响冬天的门扉,在简笔勾勒式的白描里,在轻轻慢慢的叙述中,将父母的爱与暖,揉碎在柿果清凉润泽的滋味间,藉此,书写出自己对爱、对生活的种种感悟。文章情感真挚,笔调舒缓,语言凝练晓畅,不经意间,一种淡淡的情愫从笔尖汩汩流出,温暖了这个冬岁,也温暖了当下的整个世界。一篇笔调优美的散文佳作,编者倾力推荐共赏!【编辑:思绪飞扬淡墨痕】

大家来说说

用户名:  密码:  
1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思绪飞扬淡墨痕        2019-01-01 11:01:54
  能在新年第一天编辑到伊蘭老师的这篇散文佳作,很荣幸,也很开心。伊蘭老师爱读书、勤思考,进步看得见,真好!顺祝伊蘭老师2019笔健文丰,创作愉快!
思绪飞扬淡墨痕
共 1 条 1 页 首页1
转到
手机扫一扫分享给朋友
分享按钮